这次回国,主要是看看我爸爸。老爸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五楼。每天上上下下,说是说算是一种锻炼,然而并非很轻松。

陪老爸的几天,我没有什么自己的安排,都是随老爸。老爸每天早上差不多七点多起床,最晚大概是八点。洗漱之后,就是出去吃早餐—一个人的时候自己也弄一点,但是多数还是湖北人出去过早的习惯。

吃完饭,我会陪老爸在街上转一转。县城不大,老爸又生活了这么久,所以总是能够碰见几个熟人。走一段,停一停,和我并不认识的熟人点点头,闲聊几句,顺便说说“这是我大儿子,回来看看我”。旁人总是恭维几句“福气,福气”之类的话。然而说起老朋友,却是越来越少了。“你干爸十年前就得肝癌死了”,“你小夏叔叔前两年也死了,好像是肺的问题”,“还记得小练叔叔的儿子吗?小时候一起玩的,你上大学的时候,他参军了,退伍后开了公司,前几年也没了”。。。老爸一点也不忌讳“死”这个字,也许是习惯了?

老家的变化太大了,大小街道已经截然不同。一路走来,我总是要老爸告诉我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老爸倒是记得很清楚,原来打豆腐脑的地方,换了几匝人家,豆腐却依旧的好。老百货大楼正在拆迁,新华书店换到了二楼,寥寥无人,不知道为什么店员还跟得挺紧。县政府搬迁了。老电影院改头换面了,变成了七层楼的综合楼,我和老爸还跑到五楼看了场电影。服务员是个小姑娘,态度真的很好。

午饭后通常没有什么事。我和老爸就坐在家里。天太冷了,有个电炉子,可以像小时候一样的烤火。我翻翻书,老爸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看电视。老爸说,一个人的时候,也就是如此。累了,也许会睡个午觉。如果真的太无聊了,也会出去走走。

老爸喜欢晚上出去走走。房子到河边并不远,他会慢慢踱步到河堤旁,有时候会走远一点,到县广场,看看人跳广场舞。我并不懂得如何欣赏,倒是觉得有些吵。老爸其实也不喜欢,但是觉得热闹,所以喜欢离得近一点。

这次回老家,去奶奶的坟上敬了香,扫了扫墓。而后还特意去看了看政府的公用墓地。老爸很是淡然,或者是坦然。一边和我讨论着式样和价格,一边和姑妈讨论怎么拍照,给在武汉的姑妈看看。老爸肯定的说要和姑妈们葬在一块的,彼此有个伴,热闹一点,小孩们扫墓也方便,所以买墓地也是大家伙的事情。

县政府办的公墓区很大。如果换个角度看,也是热闹的一种,并不阴森。我看看远处的山,却想到,山上的爷爷奶奶生于1920年,老爸出生于1947年,我则是1973年,小女儿则是2015年。凝目间,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暂停,又似乎在这一刻生动。从爷爷奶奶到我女儿,弹指一挥间,是几乎一百年的时光。现实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恍惚,而恍惚中我觉得好像触摸到了时间的呼吸。

之后的几天,我仍旧只是陪老爸。老爸的矿泉水不是买的,而是特意到山上灌的泉水,老爸每天买菜,不多,还常常忘记用。老爸的厨房比较暗,东西也不怎么好用,案台特别低 —- 老爸老抱怨说腰疼,不要说老爸,我试了试洗几个碗,我也疼的不行,洗澡倒是有热水,但是是在漏风特厉害的阳台上,厨房的门总是关不好,得用根筷子插着。家里总是断电,因为电路不好。老爸和他弟弟的女儿关系不好 —- 也就是我最小的堂妹 — 总是吵吵闹闹,但是吵过了,大家仍旧这么过日子,谁也改变不了谁,也不愿意改变谁。老爸也不会计较 —- 她就这么个人,一辈子了,算了。也许,是年龄和阅历赋予了老爸这种超然的从容?

我在老家还是有很多朋友的,但是我这次特意没有去联络。因为我只想好好的陪陪老爸。在通城呆了四天,给爷爷奶奶上了坟,也见了亲戚,知道了老爸的生活。然而我仍旧要离开,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而老爸,仍旧是一个人在生活。

我无法改变老爸孤独生活的形态,连常回家看看也是一种奢望。我在想,这是否就是我的选择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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