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自己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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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教育让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这么多年后,最近又看完了《论语》和老子的一些书,才知道我自己不是。不仅仅我自己不是,我们中国人传统上都不是。

我们的信仰,简而言之就是“天”,换而言之则是“道”。这个“道”,是《道德经》里面的道。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道。这里的自然,不是唯物主义的“物质世界”,也不是自然科学的自然。这里的“自然”,是“自然而然”的自然,是规律的本身。这里的“天”,和神,佛,先知,上帝没有任何的关系。它更多的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天,“民以食为天”的天,是最接近于“道”的存在。勉强可以说是“道”的具体体现之一,因为“道”本身“恍兮惚兮”,无迹可寻,“天”则是有迹可循的“道”,而“地”,则勉强可以说成是我们这个世界,包括了物质和精神世界。

我们的文化,是无宗教的文化。我们的文化里面会经常提到万物皆有神,但是我们的所有的神,从来都不是“人”的主宰。从精卫填海,到大闹天宫,我们的传统故事里面充满了和神斗争的故事。而对人自身的尊重始终是故事的起点和终点。

相信有“天”,所以相信有“命”,然而我们不是宿命论。《论语》的最后一章“尧曰”说:“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这里的“命”,不是西方宗教里面的“God has a plan for you”,而是本源规律所带来的趋势。这种趋势,可以说是物理化学生物等等自然规律,也可以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规律,更可以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社会规律。孔子的“知命”,是对知识分子的最高要求。一个“君子”,不仅仅是了解自然人文, 更是外知人,内知己。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道,更是身体力行的

命之外,还有“数”。“数”,可增不可减,可顺不可逆,可进不可退。比如年龄,比如阅历,比如一个人的习性,甚或偏好,偏见。个人有个人的“数”,群体有群体的“数”,乃至于民族,国家都有自己的”数”。“命”不是宿命,然而可以是宿命。要改“命”,则需要改“数”。命之所以可以是宿命,是因为“数”难改。有多少人可以做到戒烟?(俺做到了)有多少人可以改变自己的惰性?有多少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偏见?— 我从女儿身上学到的一点是:有了女儿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自己的心胸的狭窄。很多和女儿的冲突,其实不是原则的对和错,而是我容不下另外一个价值观,即便这个价值观来自于我女儿。所以我学着改变,学着反省自己。现在的我,已经和没有女儿之前的我有很多不同。这种改变,也可以看成是“数”的改变之一。我相信很多人在有了小孩之后的命运的变化,都是这种“数”的变化的结果。而相反,如果没有“数”的改变,则只能落入“宿命” — 只能随波逐流,混混沌沌一生了。如果有幸生在好时代,那么人就不那么糟糕,如果不幸在乱世,只怕不如太平犬了。

不是唯物主义者,不等于是唯心主义者。这两者从来都不是对立的,虽然马克思同志这么认为。以我自己的理解,社会上很多东西,并非是物质和意识彻底分开的。诸如股市的涨幅,人心的向背。这些无法用简单的物理规律来描述,也并非所谓的统筹博弈的结果。而是经济的自然规律,外加上人性的趋利避害,和信息的不对等交流所形成的“混沌”体系。这种体系,不是简单的唯物的,也不是简单的唯心的。但是它一定是某种科学的,或者说,可以通过科学的方式去了解的。我不是唯物主义者,但是我一定是个科学主义者。科学,就是怀疑一切,在怀疑的基础上,论证一切,而在论证的基础上相信,而后周而复始。

这些文字,算是对自己过去一年读书的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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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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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老爸突然胃穿孔,后来说是十二指肠溃疡,住院了,在医院折腾了两个星期。上个星期出院了,昨天打电话给他,听起来恢复得很好。算算银子,我一共寄过去了三千美元。因为老爸没钱,所以我出是理所当然的。

年头的时候老爸觉得自己心脏不好,到武汉做了彻底检查,一度说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微信上通知我说需要我准备两万到三万人民币,因为老爸没钱,所以我出是理所当然的。最后检查出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人需要好好休息,疗养疗养。我一共寄过去了两千美元。

我总觉得自己平时不能侍奉老爸,十年没有回去看望过他,一直都很内疚,所以每个月都会给老爸一千人民币的生活费。加上老爸自己的退休工资,希望他能够日子宽松一些。但是是否老爸的日子真的宽松了,不得而知。

再往前,老爸要还高利贷,还五六张信用卡欠费,给老爸几年中陆陆续续大概寄了两万美元,因为老爸没钱,所以我还是理所当然的。。。再往前,仍旧是老爸没钱,一切都是我理所当然应该做的。我已经不知道一共寄了多少钱了。每次都是我应该做的,别人没有办法。而我自己,也是每次都感到这是我的责任,每次都感到内疚。

这是一个几十年如一日的轮回,我至今都没有跳出。这个巨大而复杂的轮回,有老爸自己的原因,有社会的原因,有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的原因。我几乎已经失去了对抗它的勇气。唯一希望的是它快点过去。而事实上,我心里也清楚,它永远都不会。因为这一切的根源,其实主要是我,而不是别人。

和老婆刚刚接触的时候,我告诉她说,我是个奇怪的动物。任何人,只要我和对方接触了一段时间,我就会觉得我欠对方的,不由自主的希望对方不要受到任何伤害,不由自主的认可对方拥有对我的权利。我开玩笑说我上辈子一定是个杀人如麻的恶棍,有反人类罪,所以这辈子我欠所有人的。

我逐渐能够看清缠绕在我身上的轮回,我也在试图跳出这个轮回 —- 跳出轮回不是去逃避自己的责任,而是从心境上超脱,不再被迷惑;不是抛却自己的感情,而是不为感情所困,特别是不会被道德绑架;更不是跳出三界外,而是在世俗中感悟,更清晰的看到自己。

超脱轮回,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学会一种冷酷,一种对待天下人如自己的子女,同时能够对自己的子女如天下人一般的冷酷。因果循环,天道不爽。每个人终究是要为自己负责任的,这是自然规律。对子女溺爱的后果,就是在我老的时候,子女仍旧对我有索而无报。同样的,对老爸无限的退让,并不会让老爸学会自我理财和自我控制欲望。总有一天,我会力有所不逮,而老爸也并非一定能安详天年。

公司周一的时候请了一个安全顾问公司的专家过来给我们一个正在开发的产品做测试。简单的说就是要他来hack我们的东西。到昨天周五的时候,他仅仅找到一个不重要的漏洞。在他的报告结束后两个小时,我们就通知他的公司说合同结束了,而本来是三个星期的项目。昨天他黯然离开,我和他握手道别的时候也有些戚然,然而很平静。希望他能够从这次的失败里面学到一些东西。我平静,是因为我很坦然的想到,设身处地的想,我如果没有做出让人可以接受的成绩,我当然不值得如许之价值。所有的一切,无论是财富,地位,感情,归根到底,都是自己的努力平等交换来的。没有侥幸,也不应该有侥幸。

我一直都很感激我爸。但是我有些并不清楚我应该感激他什么。他并非是我的道德的楷模,他自己的生活处理得其实是一塌糊涂,更没有自制力,没有多少原则,人情一定大过法律,也大过很多道德的约束。我能够说上来的,大概是他对人一直都很好,好到了没有原则,有时候可以失去人格的地步,好到了自己一定吃亏的地步—然而这种好,在最近这几年(或者更长?),是以牺牲我的利益为代价的。

有些糊涂了,或许,我注定就是在这种轮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