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复在癌症治愈之后,拍了一部纪录片,叫做《向死而生》。我还没有看,但是我看了好几遍李开复写的关于他的感悟。他的这些文字,对于我,没有更新的启发。他所讲的这些道理,都是我在过去几年里面,或者说,在失去儿子之后的两年里面,慢慢的领悟到的。

我十年前在湾区见过他一面。当时他刚刚被google聘为中国区总裁,尚未上任,因为官司缠身。那时候的他,颇为有些意气风发之时的收敛,当时同时他也沉稳,自信,外加有一丝的傲气。让人很明显的感到是一个不寻常的人。我朋友请求和他合影,他可以不答应的,因为会场有些嘈杂,有些乱。而且这个请求也有一点突兀。他仍旧答应了,只是站的位置有些明显的疏离,脸别向一旁。我有些不客气的提醒一下。他站正了,脸上也有了微笑。我拍了一张,然后说需要再拍一次。李开复仍旧站在那里,不过脸已经彻底转开。我没有再说什么,拍了,然后和朋友离开 —- 那是十一年以前,我刚刚从学校毕业,找到一份QA的工作。而李开复同志则是要马上成为风云人物。十年后,我仍旧是个QA,找一份工作,养家糊口,能够记住的不过是我又经历了很多。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这篇文章:《向死而生》

我一直和我堂弟说,人与人的区别不在于懂得的道理的多少,而在于是否能够做到。老祖宗们已经把道理讲得很透彻,读过书的人都知道。然而要做到,则需要经历,需要反省,需要环境,需要运气,需要一颗历尽风雨,仍旧平常的心。

我从来不曾认真想过李开复这个人。我最初的感觉是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个位置,能力应该很强,我不如。见面之后的感觉是,一个人能够如此有涵养,我不如。然而也仅此而已。我自认我不如的人多了去了。我从来没有在意过。所谓的拍照,对于我,更多的不过是有个人和我朋友拍过照而已。

然后我看到了这篇文章。我想,我的确有些不如。我对于死亡的理解,更多的是接近于第二手的经验。而李开复同志,则是第一手的。就这一点而言,他比我多了些运气,多了些经历。而他的个人感悟,应该比我更加深刻。他的境界,也许比我更高。他做人,也许比我更接近于一个普通人。从这一点上来说,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认识一下。

然而我的这篇文章,其实和李开复没有关系。上面所有的文字,不过是我的开场白而已。我心里牵挂的,是即将出生的女儿秀秀。

上周五的检查,于我仅仅是例行检查。然而医生说他觉得我们不应该再等太久了,下周三检查之后就催生。我本来以为的两周之后,就变成了三天之后。而三天之后的秀秀,则正好是36周0天。秀秀的体重,这一个月以来,一直是在1%之下。前天晚上老婆查资料,看到一句话,才知道,原来体重在这之下的胎儿的死亡率是正常胎儿的70到100倍。我们一直知道女儿有很大的风险,但是我们不知道女儿面临的风险原来是如此之高。

从知道女儿的体重太小开始,我就一直在忐忑之中。我无法不正面思考死亡这个话题。其实死亡本身没有太多需要思考的。无非是墓地和如何纪念而已。然而如果人已经不在,墓地之远近,纪念与否,都是对于活着的人的,于不复存在的人并没有任何的意义。所以,在本质上,面对死亡,人只能考虑“生”这个话题。

考虑“生”,则只有两个问题:自己的“生”的问题和别人的“生”的问题。关于人的哲学,则无非是讨论一个人,如何和自己相处,如何和别人相处,如何和这个世界相处。而后延伸开来,如何和别人眼中的自己相处,如何和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自己相处,如何和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别人相处。如此在概念上重重叠叠,形成了芬芜复杂的宗教和世界观。如果追溯本源,其实不过是李开复在知道自己死期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开悟,和治愈之后的反思而已。

只有三天了,我仍旧不知道我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我只能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不知道我将要得到的秀秀,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女儿,还是一个终生有残疾的女儿,又或者,我根本什么都得不到?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期盼,如何培养,我的女儿,我也不知道如何和这种未知相处。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女儿生来只有十年的寿命,为人父该如何?如果只有一年呢?如果是一天?如果,连这一天都没有呢?如果有二十年,然而这二十年中女儿无法享受正常人的坐卧行,我又该如何?

我不知道该如何。或者说,我其实知道我会怎么做,我仅仅是不知道我是否该这么做:我会以平常心待之。所有的事情,该如何便是如何,该管教的管教;该疼爱的疼爱;该放手的放手,不过是更投入,更专心。

世界上总有人比我好,也总有人比我惨。我已经很幸福,因为我是一个普通人。而我女儿,我最大的期望,其实也不过如此。我希望她能够健健康康的生活着,如果不能,我也要尽量让她感到她在健健康康的生活着

幸福,从来都不仅仅是活着。但是我们需要知道,活着已经是幸福 —- 普通人的幸福

秀秀,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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