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depre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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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没有任何做的热情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责任,义务,而是去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对的

不是不知道我应该微笑面对一切,而是一直都选择面对,不会逃避,但是没有想笑的欲望

慢慢的走路,做事,不糊涂,头脑很清醒,但是不觉得有快起来的必要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感觉有些冷

很感谢charles总是给我一些建议,或者刺激,但是仍然燃烧不起来—-对的,不能燃烧,犹如一堆灰烬

我这个时候才更加深刻的理解到“ash”的真实含义。一片灰色,或者仅仅是一堆,一小撮灰色,没有生命,不是黑,不是白,甚至不是黑和白的混沌,它仅仅是一种死寂的灰色,没有反应。对着空谷喊一声,你还能听到回音,虽然是自己的。但是灰烬没有,连自己的回音都不会有。你喊了,却听不到任何声息,然后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喊了,最后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不是否定自己的存在的价值,而是存在

不想和朋友聊天,因为我会把自己的病毒传染给朋友,这不公平。想和陌生人聊聊天,因为陌生人是陌生人,偶尔相遇,而后永远分开,她或者他不会回头,也不会被传染。

我想这样也不好,我还是自己和自己聊聊天吧。

我相信时间会治愈一切,但是伤口或许会好,伤疤却永远如新

我把这一切都放在一个盒子里,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所以我已经好了,一切如常,至少在别人的眼中

我需要让自己的心胸更加宽广,因为我需要包容一个有了些变化的自己

我对着空气说,你或许会懂,或许不会,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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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的只是一顶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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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的不过是一顶帽子,这样走路的时候只要我低头,别人就不会看见我流泪的眼睛

没有经历,你就不会理解。我散步在公司附近的公园,突然想到祥林嫂和她失去的两(三?)岁的小孩,想到她一遍一遍的说着“我真傻”。。。我现在知道了。我现在知道那种失去的痛苦,那种空虚,那种无法排遣的自责,那种不愿意想到,不愿意提及,但是脑子里面却又在一遍一遍的重复的单调的自我倾诉。这是一种无法摆脱,不能摆脱,不要摆脱,但是理智告诉我们必须放下的牵挂。

牵挂不是一个篮子,放下了,回头走掉就可以了。牵挂是篮子放下了,然而自己的心也留在那里,然后我们一遍一遍的回头看看,某一瞬间,忍不住了,会走回来,再找回自己的心,回头再走,等走远了,再回去,把心留在哪里,空荡荡的失魂落魄的回头再走。然后再回来,放下,再走。。。直到自己很累很累了,象祥林嫂一样,希望地狱是一种解脱

我当然不会如此。我不会一遍一遍的告诉别人,这是我和老婆的经历,我们的财富,我们的感情。我不希望别人有任何的干扰。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种轻松。我理解到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私人领地,我不必要,也不应该邀请别人进来—象祥林嫂一样—-所以我可以重新对朋友微笑,重新和朋友分享我生活的感受,重新面对阳光。

我需要的,仅仅是一顶帽子,在我只是想好好的和我的小孩相处的时候不受干扰,仅此而已

我要高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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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我经历过的,都是一种生活的沉淀。

我走在路上,突然想告诉自己:如果某一天,我能头直视我自己的这个伤口,甚或能够轻轻的抚摸这个伤口,我也许就真的恢复了。我现在还没有。我还不能回忆它的每一个细节。我无法做得到。

我还是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我需要高兴一点

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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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如一个世纪,实际上到今天才不过是第八天。

我的视力仍旧糟糕。我想我下周的时候找个时间看看能不能配付眼镜。晚上开车的时候真的有些看不清楚了。

老婆说头七的时候小的回来过。那天晚上惜惜突然说要弟弟睡在我和老婆中间,她要睡crib。然后是半夜的时候突然哭闹了半个小时,最后指着crib,爬进去。一直睡到天明—-这是惜惜第一次晚上睡在crib。她以前虽然也爬进去过说是要睡,但是从来都是在睡着之前爬出来,躺在老婆和我中间的。

我们中国人通常相信人的灵性的。我也是。我不知道小的是否真的回来过。我选择相信这件事的存在。

infant carseat 已经捐掉了。昨天晚上也把那些专门给小的买的衣服给捐掉了。我们慢慢的在抹掉那些小的存在的痕迹。我只是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够抹掉这些。在那陌生的social worker手上,还有我们的小的的最后一点点资料。那已经变成我最后的慰籍。我还没有勇气去拿回来。

伤口有愈合的可能吗?我不知道。我和张华这几天早上起来已经没有哭了。白天也哭的很少。昨天捐掉最后的小的的衣服的时候我发现我们又是泪流满面—-原来伤口一旦触及,我们的眼泪一切如旧。

老婆的身体好些了,或者说好了很多。我们仍旧是有些害怕见到朋友。对于我,我其实并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只是有些本能的回避。我不希望我的哀伤影响到我朋友们的开心,我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我想我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时间过了一周,我们似乎回到了一年前。我想我有了些不同,我不知道。

这是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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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温度一直都是72度,但是我身上还是一直发冷。

这是第四天,我迫不及待的想写下来。我试图走出来,但是我更害怕我会忘记。我害怕我有一天会忘记他的样子,我害怕我记忆会模糊。然而它已经开始模糊。我没有要求照相,我害怕有一天我即使面对照片我也回忆不起来。我甚至还没有给他取一个名字。

张华说,还是叫Neo吧。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希望他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切都是从不真实开始的。六号早上赶到医院的时候,华医生告诉我们说小孩已经没有心跳了,小孩子没有了。张华马上就哭了。我却还在做梦之中。我平静得有些奇怪,似乎是一件和我没有太多关系的事情。我问我应该做什么。医生说我要去医院。我说好,我马上就去。医生说不着急,我们可以先回家拿些东西。我说好,我问我为什么要回家拿东西。华医生说可能要花点时间。我仍然不明白,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明白。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在我身上,我开始流眼泪,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甚至于有些奇怪我会哭。模糊中惜惜在旁边很开心的跳来跳去。

我一直不知道人为什么会伤心,我现在知道了。伤心,是因为心里有伤。平时隐藏在身体内部,不见风雨,不见阳光,似乎并不存在。而一旦被触及,人会痛,会迷失,会忘记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只知道流眼泪。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出医院的。我知道我们牵着惜惜,上车,开车,上路,流着眼泪。我仍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哭,我只是知道我在哭。到了家,我在整理惜惜的东西,因为惜惜也必须要和我们一起去医院。我回头,看见张华在整理箱子,也在哭,我们拿出来小孩子的衣服。张华说,我们用不着了,然后我们接着哭。我想我还是很清醒的,因为我居然还记得带上手机和ipad的充电器。我不知道我会面对什么,但是我知道我需要手机。

东西不多,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是用得着的。惜惜的衣服都带上了,老婆的带了一套,我自己没有带什么。下楼,上车,去医院–我居然知道去哪个医院,我甚至知道去那个部分。到了医院,护士没有问什么,直接让我们进去。我们去了护士台。我准备问些什么,去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位护士靠过来说:we know who you are, and everything is ready, please follow me.

房间是9号。我记得很清楚。门上面贴了一张图片:干净的鹅卵石上面有一片碧绿的树叶,上面粘着晶莹透亮的露水,一致白色的蝴蝶休息在上面,却又展翅欲非。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这是唯一一个门上贴着图片的产房。后面的几天里,无论我们换到哪里,这片叶子和蝴蝶一直跟着我们。惜惜很喜欢这张图片,一直在问我:蝴蝶在干什么?

心里是沉沉的,我仍然不知道我怎么了。护士过来让老婆躺在床上,开始做检查。我看着护士在忙,还是忍不住问了:what is it? I hope there are still chance … can you…我其实不知道我要问什么,但是护士应该是知道的。她抬起头,说:we are sorry about your lost. We need take the baby out. 我似乎有些明白,原来我是掉了一些东西。我和张华有些东西不见了。为什么不见了,我们不知道,怎么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我自己甚至不知道—或者说没有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不见了。

直到三天后的昨天早上,我才知道,原来是我的儿子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永远也不会看见了。我甚至没有机会看见他呼吸一次。一切关于儿子的憧憬和期望,和计划,和生活的变化,和可能的麻烦,负担,以及快乐,都在一瞬间被黑暗所代替。原来医院不仅仅是带来希望的地方,也是带走希望的地方。

这是我们需要朋友的时候。我给千千打了电话,没有人结,我没有留言。我知道她很忙。附近的朋友只有Linda了。临近中午的时候,我知道惜惜马上就会饿了。我打通了给Linda的电话。电话通了,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在哭,然后说我们需要帮忙,希望她能够过来带惜惜去吃午饭。中午的时候,Linda过来了。我应该交代了些什么。惜惜情绪很好,因为一上午都被关在暗房子里,她很高兴有机会出去放风。

我回到房间。护士已经离开了,老婆安静的躺在床上。我们的眼泪都有些流干了。我头有些痛。我牵着老婆的手,突然意识到我今天之前很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握握老婆的手了。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我知道我必须要说些什么。我说了很多。我说我们应该去旅行。我们早就计划带惜惜去迪斯尼的,也许这个夏天就可以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今年可以回一次国。但是现在还不行,上海有些冷,怕惜惜受不了。我其实原来计划年底的时候带惜惜去滑雪,那时候小的也九个月了—原来小的已经没有了,我突然开始明白这一点,惜惜的弟弟不见了—意识有些模糊。我说朋友里面Chris人很热心,我一直都有些误会Charles,其实Charles是很有智慧的一个人。Chris最有哲理的一句话是他在被OX laidoff的时候说的:人如果没有希望,和咸鱼没有区别。兄弟姐妹之外,朋友其实更重要。如果我们没有机会给惜惜一个弟弟,我们应该给惜惜一个好的性格,这样她就会有很多很多好朋友,不会孤单寂寞。我的性格还是不错的,所以我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无论是在哪里。我说人要珍惜,所以我们的女儿的小名就叫“惜惜”。我说我很幸运有了你做老婆,因为你没有把自己的欲望加在我身上。如果你需要一辆好车,一栋好房子,你应该自己努力。老婆笑了,又哭了,说我们家还是你在赚钱,我还是想要换一栋房子。我说是的,那是因为惜惜需要一个好学区。环境很重要,人是环境的产物,我们不能期望惜惜自己和大的环境搏斗。父母能够给与子女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受教育的机会,一个是好的习惯。小的没有了,我们还是不应该溺爱惜惜。这是为了她好。惜惜真的很乖,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还是有你做我的老婆。你很单纯,比我要简单很多。我太复杂,想得太多。我希望我做得很好,我希望我做到了,但是我常常发火。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豁达,我想我还是不够。我居然容不下你和惜惜。我太自私。而你居然能够容忍我的自私。我很小就想到过很多关于死亡的事情,大概在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我认真想过一次自杀,后来又想到过一次。我其实不过是想让你和小孩过一些平淡的日子。但是过平淡的日子是最难的。有太多的事情要计划,要想到。我想过如果惜惜没有了我们会怎么样,如果你没有了,我和惜惜会怎么样,如果我没有了你和惜惜会怎么样。我买了死亡保险,钱应该是够用的。但是如果你没有驾驭这个钱的能力,它或许会害了你。所以老婆一定要上学,要融到这个社会里面去。我们没有办法代替别人去生活。我们的英文都很烂,所以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必须要某一天我们无法和惜惜好好的沟通。。。

我一直在说小的,小的。因为名字还没有最后定下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早些定下来,早些喊喊他,也许他就会知道,就会有期盼,事情也许就会不一样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如果了。人是树上的一片叶子,每一个如果都是通往这片叶子的分叉,“如果”是树上一条我们没有选择的树叉。如果是往左,而不是往右,如果接着往前,或者后退。。。走到到最后,我们碰见了这片叶子,它也许正在吐出新芽,犹如惜惜,有或者,我们太晚了,叶子已经飘落,比如说小的。

老婆其实在三个多星期之前就一直说要剖腹产。我却坚持说要自然分娩。我不知道我是否自私。我说我要尊重自然的选择,不要拔苗助长。然而我和张华现在面对的,就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些可笑。我在干什么呢?张华说老天爷把他带走了,护士说是上帝把他带走了。无论是谁带走了小的,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我不知道。我茫然。我想也不会有人知道答案,因为命运本来就不是人可以评判的。

=== 现在是第五天,眼睛仍旧是痛,开车的时候总看不清。我想我的视力下降得很快,得配付眼镜了。老婆问我是不是在写博客,我说是的。我总觉得我需要写完这些。我害怕我会忘记,我害怕我有一天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害怕我会忘记小的。写下来,我就可以放下了,我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因为我如果想回忆起来,我还可以回头看看自己的博客。然后回想一下小的的样子。可是,我说给老婆听的时候我又开始流眼泪,我觉得我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我有些记不起来小的的样子了,也许我们应该拍一张照片的。我需要忘记,我想忘记,但是我更想记住,我更害怕忘记。没有人会理解我的感受的,只有张华和我才知道这种失去的伤痛和对于忘记与否的彷徨。

Linda毕竟是要下午上班的。下午的时候惜惜还是和我们呆在一起。护士来了又走了,很轻柔的照顾着张华。怕我们着急,每次都说一切正常。然后逗逗惜惜,告诉我们惜惜有多么可爱。张华继续躺在床上打着点滴。我其实仍旧不明白我们在等待什么,或者说,我不愿意去想清楚我们要等待的下一步。我恍惚中有些期望奇迹,也许,当小的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可以哭一下的,也许他仅仅是憋着了。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些其实是幻想,我却有些怀疑这不是幻想。这怎么是幻想了,只是哭一下而已,我们已经哭了一下午了。惜惜下午是要睡觉的。到四点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老婆躺在床上,也终于睡了一会儿。我呆呆的看着已经有些昏暗的房间,抱着惜惜,我很清醒,但是我也有些累了。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惜惜没有睡多久,在烦躁中哭着醒了,而后不肯再睡了。后来又很兴奋的玩着病房里的窗帘。惜惜不断的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有些不舒服,躺在床上,惜惜很乖的爬到床上,拍拍妈妈的手,说:it is ok.

晚饭的时候我们仍旧是要Linda带着惜惜出去。我知道Linda也很不方便,但是这是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一向不吝啬要朋友帮忙的。我知道我朋友不会介意。快七点的时候,Linda带走了惜惜。我和张华终于又有些时间说说话了。然而我却一下子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的。我仍旧不知道该说什么和怎么说。我想到一句诗:执手相看泪眼。我知道那是柳永的离别的诗。我很奇怪我居然有心情想到这些。

华医生到了,张华仍旧问是不是没有希望了。说想早点结束,早点回家。我也是。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久。医生说那么她就捅破羊水好了。我们说好。我坐在床边,握着老婆的手。我想我真的好久没有握着老婆的手了。难道夫妻久了,连手都不握了吗?我想我太疏忽老婆了。我太久没有关心她了。我想我是真的很自私。我想夫妻的隔阂也许就是不再拉手开始的。

我的头痛得越来越厉害,眼睛也是。我不断的揉着太阳穴,握着老婆的手。我开始有些明白医生他们在干什么。原来,即便是小的不在了,老婆也要把他生下来。我心里突然很痛,真的很痛。原来我终究还是太自私,我仅仅是想着小的没有了,对我意味着什么,却没有想到对于老婆,这其实是一个更加残酷,残忍和黑暗的事情。原来小的没有了,却还是在妈妈的肚子里。原来张华仍旧是要面对这种分娩的痛苦,即便痛苦之后是希望的破灭。老婆面对的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的折磨。我觉得时间太长了,有些煎熬。而老婆,躺在床上,却是在黑暗中挣扎。相对于她正在承受的,和马上要面对的,我简直是在天堂了。

回忆是一种痛苦,我有些累了,我真的很累了。我不知道我在写这些的时候流了多少眼泪,我只知道我不需要更多。

惜惜是晚上快到九点中的时候回来的。Linda说她可以带惜惜去她自己的地方睡觉。我和张华其实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最后想想还是算了。惜惜现在晚上睡觉还是不能离开我和张华。而且,我们也舍不得惜惜。

惜惜累了,在回来之后不久,大概是十点钟的时候睡的。老婆在十一点的时候突然开始呕吐,而后是阵痛。因为隔壁刚刚完成一个剖腹产,医生和护士都有些人手不够,所以我有帮忙—-等我一个小时后突然回头看的时候,惜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我们。我看不出来惜惜的眼睛里面究竟是害怕,还是好奇,亦或者是其它。我只是觉得心酸。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护士,我才离开张华,抱着惜惜,轻轻的晃着。惜惜仍旧是很困的。她一直没有说话,却拒绝躺下,只肯让我抱着她。惜惜还是很乖的,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的躺在我怀里。

分娩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医生说小孩子卡住了,可能要剖腹产,问我是否同意。我点点头。。。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愿意记录。就让一切过去吧,忘记了最好。。。我真的不愿意这一段还留在我记忆中,或者任何文字中。

张华最终并没有经历剖腹产手术。我也在迷迷糊糊中抱着惜惜斜躺在椅子上。迷糊中有医生走过来告诉我小孩子出来了,没有剖腹产。我点点头,却仍旧不知道我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了什么。我沉沉的继续抱着惜惜躺着,到两点中的时候,也许是三点钟?我突然醒了。抱着惜惜站起来,却发现张华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惜惜也醒了,不停的说要去找妈妈。我们走到护士台,他们告诉我张华在观察室,因为刚刚做过全身麻醉。我现在还不能去看望她。惜惜不高兴,我只好抱着惜惜回到产房。惜惜对门上的卡片很好奇,很认真的看着。我抱着惜惜,看着空荡荡的产房,心里也是空荡荡的。我能够想象得到老婆刚刚经历了什么,但是我宁愿不要去想。

也许是半个小时之后,护士过来,告诉我老婆一切都好。我可以过去看看她。我带着惜惜去了观察室。老婆虚弱的躺在床上,带着氧气罩。护士一直在和老婆说话,问她是否知道我是谁,是否记得这是哪里,能否动动左手,右脚。。。护士很耐心,解释说她需要让老婆保持清醒,否则可能忘记呼吸。我们突然听到隔壁有小孩子的哭声,大概是那个刚刚剖腹产出来的小孩吧。我又开始流眼泪,老婆的手动了一下,眼泪也在眼角不断的涌出来。我当然知道我们自己的痛苦仅仅是我们自己的。没有人有权利将自己的痛苦强加在别人身上。我仅仅是有些加倍的心痛而已。

隔壁的声音慢慢的低下去。张华也可以转出观察室了。惜惜很兴奋的看着病床可以上下调动,看见我们要搬动病床和妈妈了,很高兴的告诉我们:this way, this way.我握着老婆的手,我想,幸好我们还有女儿,否则我们就没有欢乐了。回到产房,护士说老婆还不可以喝水,但是可以嚼冰,而后递过来一小杯子的冰。惜惜很懂事的拿起杯子,先喂了自己几口,然后一勺一勺的喂妈妈。

护士很小声的告诉我他们正在clean我的小孩,我过一会可以去看他。我点点头,却不知道我会看到什么。生活一下子充满了未知的东西。我只是被动的去接受,机械的按照别人的要求做事情,本能的做一些决定,一如在黑暗中和老婆,惜惜牵手前行。

文字永远也无法代替图片。我无法描述我小孩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走向婴儿车的时候我还在想我第一句话我应该说什么,我应该做些什么。然后我就看见了他。然后我就开始流眼泪。我真的不知道我流了多少。我抱着婴儿车,无声的哭着。我以为我真的流干了,却不料到它其实是无穷无尽的。

儿子的脸色有些暗,有些充血后的暗红色。眼睛是闭着的,我很奇怪他闭着眼睛,然后才明白原来儿子已经不在了,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又或者他从来都没有睁开过。他还小,什么都没有见过。爸爸妈妈有太多的东西想给他看,给他碰碰,他都没有机会了。我失去的是我的儿子,也是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希望和欢乐的世界。无论我们对小孩有多少计划,有什么样的的想法,这一切都没有机会实现了。儿子的鼻子有些高挑,嘴巴有些小巧。眉清目秀,国字脸,很像我,是那个英俊潇洒的我。皮肤有些软,很滑,没有多少弹性。小孩子都这样,我想,我哭着想。我总觉得第一眼看见儿子的时候他就在告诉我:爸爸,我努力了,我尽力了。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幻觉还是直觉,又或者是自欺欺人的安慰。我知道我的小孩也许不会伟大,但是永远也不会逃避,就像他们的爸爸一样。我始终没有机会抱起儿子。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没有想到,也许是没有机会,因为惜惜总是跑过来,而我不敢让惜惜看到她弟弟的样子。

老婆终于彻底清醒了,大概是麻醉药的药性终于过了。医生觉得张华可以换到病房了。护士说我们最好不要在产妇病房,因为怕我们受到更多的刺激。大约在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转到了一间独立的病房。吃了一些医院送来的早餐,我带惜惜回家了一趟。惜惜的尿布用完了,衣服也不够了,我也想洗一个澡。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又回到医院。老婆说华医生来过了,说她们会查查到底什么原因。华医生还说我们今天下午5点左右就可以回家了,如果我们想的话,之前有一个social worker会过来。我说好,我们需要回家了,我想早点回家了。我有点累了。

我们中午仍旧需要人给我们送饭。我舍不得离开老婆。我仍旧打电话给朋友。千千回电话说她可以帮忙,不过她有些感冒,她姐姐和男朋友都没有问题的,什么忙都可以。我说没有关系,我找其他朋友好了。我们现在有些害怕见到人,特别是还不够亲近的人。Jimmy说可以帮忙,不过他也有些远,Charles的手机是关机的,我知道Chris一向很忙,所以我们最后还是找了Linda。

我和张华几乎24小时没有吃什么东西了。我知道我们必须吃点什么。Linda带来的午饭我们分着吃了,味道不错,我想我们都是饿了。下午的时候惜惜多数是在看ipad,她很高兴能够这么无拘无束的看。我和张华都看出来其实惜惜也快到她的极限了,不过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惜惜不肯在不熟悉的地方睡觉。

Social worker是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到的。主要是和我确认一些事情。更重要的问我们如何善后,比如说body–我在感情上无法接受中文的描述–我说我们已经没有精力处理了,就委托医院吧。她说:you then have no access to ash. Can you confirm? 我又开始流眼泪,我无力的点点头。我累了,我们都真的很累了。我和张华在下午的时候讨论过这个问题,所以我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切如我所想的,只不过听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social worker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绿色的盒子。告诉我说: here is a box. If you don’t want to keep it right now, I can hold it for you. 我问盒子里面有什么。她打开盒子,告诉我,没有照片,因为我们要求不要拍照,有一张出生记录紙,手印,脚印,一个小帽子,一件小衣服,都是绿色和白色相间的,很柔和的春天的颜色,也是我最近很喜欢的颜色,另外还有一些医学报告。我没有力气接过来。我问她: how much time I have to make a decision? how long can you hold the box? 她说:many years, sometimes 20 years. 我说我也许或者大概会拿,也许一年后,也许两年,或者永远不会。她给我一张名片,告诉我我们可以随时和她联系,然后抱着盒子离开了。

我看着她离开,突然意识到原来她带走了一个盒子。那是我儿子最后寄存的地方,也是最后存在的证据。我没有叫住她,我机械的把她的名片放到钱包里,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未来仍然是一片灰暗。

下午的阳光很好,我和惜惜在走廊旁边溜达,因为我们不希望惜惜看太多电视。一个精神很好,很祥和的中年妇女推着一辆车子过来。上面是一架被黑色外套包着的竖琴。她朝着我们点头笑笑,拿出一根长长的银色的西洋笛子,看了老婆的病房一眼,开始低低的吹奏着。她演奏得很好,一听就知道是专业的。笛声悠扬低沉但是并不忧伤。惜惜很好奇的坐在地上,和我并肩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演奏。我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笛子的音乐让我感到有些放松,我心里希望她是特意过来为我们演奏的。

她奏了一段,朝着惜惜和我点点头,又开始一段。我带着惜惜走进病房,打开门,希望老婆也听一听。而后惜惜拉着我的手又走出来,在音乐中看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户,突然问了我一句:baby哪里去了?—-惜惜其实还是有些明白的,我想。我背着音乐,跪下来摸着惜惜的头,说,baby走了,爸爸也不知道。惜惜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音乐,看着窗外。

今天是大年初一,蛇年。医生告诉我的时候是二月七号的凌晨一点二十分,龙年年末,大年夜前两天。

公历:2013年 2月 7日 星期四 水瓶座 (阳历)
农历:二0一二年 十二月 小 廿七日 (阴历)
月名:季冬 物候:蛰虫始振 月相:娥眉残月
日禄:寅命互禄 儒略日:2456330.5
彭祖百忌:甲不开仓 辰不哭泣 
相冲:龙日冲(戊戌)狗
岁煞:岁煞南 
星宿:西方奎木狼-凶

一切犹如梦一般的不真实。